第13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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该改的稿子、该审的片子,堆积如山。往常她总以工作为先,能提前绝不拖延。 可今天,她连碰的欲望都没有。 直到傍晚,小洲才打来电话说事情办妥。楼庭隔了很久,才低低嗯了一声。 听不出语气,可小洲自诩算比较了解她的,想了很久才憋出一句安慰的话。 “庭姐,也许……真的只是心梗。” “那如果真是他害死的呢?”楼庭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说……我是该装作不知道,还是该亲手把我的父亲送进监狱?” “庭姐,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……没有资格说。”小洲那边顿了顿:“这种事情跟亲缘关系沾上边的话,很难抉择。” “你是觉得我会犹豫?”楼庭忽然轻笑一声,“不会的,小洲,我比谁都更想看他进去。” “……” 声音虽带有笑意,可无端发冷。 半晌,小洲才叹口气,“既然你都这么说了,庭姐,还有件事我没告诉你。” “说。” “前阵子林靖姿所有代言和宣传通稿一夜之间全被撤了,连谈好的杂志封面也临时换人,也是他动的手脚。” “因为她调查他?” “是,就上次在美国碰到的那批私家侦探,被他发现了。”小洲声音压得更低,“林靖姿查得挺深,也是怀疑他跟这案子有关,就一直在翻林菀慧的旧账。你爸想靠这个断她路,但没想到她转头就去接了沈亦那部戏。” 林靖姿自降身价出演沈亦电影的消息,在网络上早炸开了锅。 即便楼庭没刻意关注,也听到不少风声,知道她阴差阳错,又赚了一波关注度。 “这件事她应该早猜到了。” “我看像……但就算猜到了,那老头子做事也是从来不留尾巴。哪怕心知肚明,谁都抓不住把柄。” 习惯了虚伪的人,当然做什么事情第一反应都是把自己摘干净。 郑升什么嘴脸,楼庭也算了解一二了,大概率是让别人背锅,把自己形容成受害人。 “是啊。”楼庭扯了扯嘴角,眼里一片冰凉,“他眼里哪有什么父女亲情。他在意的,从来只有他的钱和权。” 电话那头静了一些,小洲语气轻下来,有些犹豫地开口:“庭姐,你……还好吗?” 她没有立刻回答。 再开口时,话音透露着迷惘。 “小洲,这件事查了这么久,除了你,大概也没人知道我是怎样的心情。可真的有人会在乎我怎么想,心境如何,又或者需要什么吗?” “也许……是有的。庭姐,你要相信,总有人对你真心实意。” “没有的。”她肯定地说,“这就是楚门的世界。我始终在被编织的虚构中存活。” …… 挂断电话,楼庭要了几瓶酒。 滴水未沾的胃部,因陡然的酒精刺激而痉挛。身体在发虚肿胀的那一刻,竟然会有种快感。 意识昏沉,浮起过去一点零星的爱。 六岁那年,男人提着一箱牛奶糖上门,蹲下来笑着哄她:“庭庭,叫爸爸。” 从小没有父母,她对“父亲”这个词毫无概念。 只要有糖吃,她便叫了。 男人高兴不已,诱哄她:“好庭庭,跟爸爸离开台北,去北京好吗?” “北京是哪里?”她后退一步,不愿意,“爸爸,我不想走。” 男人似是很受伤,跟阿嫲装模作样让她劝一劝。老人家有点为难地说,还是得看孩子自己意愿。 他便趁阿嫲不注意,猛地转回脸,眼神冷得吓人。 “跟我回北京有什么不好?比你这破屋子强百倍。等你阿嫲老死在这里,变成一把骨头,你看还有谁管你。” 他以为孩子不记事,可孩子记得比谁都清楚。 哪怕彻彻底底没了记忆,但只要开一个口子,这一处,便是第一个被洪水淹没的地方。 楼庭勾下腰,“啪”的一声,将酒杯砸到窗户上。 杯渣四散开来,冰冷的液体顺着玻璃往下垂,像狂风暴雨般的入侵者,趴在那处嘲笑她。 虚伪。 彻头彻尾的虚伪。 从很早、很小开始就是。 所有的温情都是表演,所有的为你好,都不过是他藏着的一把刀。 一阵剧烈的恶心翻涌上来,她扶着墙壁勉强站稳。跌撞着抓过酒瓶,直接对准喉咙一整瓶都灌下去。 火烧一般的灼痛刺激着黏膜。 她猛然一呛,脖颈通红,青筋浮起。 在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,太阳穴传来一阵剧痛。也就是在这一刻,眼前一晃。 脑子里男人的模样挥之不去。 假笑的,狰狞的,阴沉的。一转瞬,便化身为一道黑色的青影,攥着一块砖头,朝她头顶狠狠砸落。 她被打倒在地。 天昏地暗之间,感觉男人砸了她几下头,一旦见血就慌了,踉踉跄跄逃走。 脚步细碎,远去。 荒郊野外,只剩她一个人,像颗浮尘奄奄一息落在地面。 想要爬起来,想要躲回家。 却连抬起手指都很艰难。 头部的钝痛令她害怕恐惧,怎么都爬不动,连发出一阵叫声都是麻木艰难的事情。 她无法求救,视野被那块红布遮住。她只能等。 不知道多久以后,才听到一阵脚步声。 她以为是有人发现了她,欣喜涌到喉咙处,也就是那一刻,急急忙忙,求救的呻。吟像是流星在暗沉的天际亮起。 “唔……” 那叫声难听,痛苦,断续,像老人垂死之前痴傻含糊的呻叫。 她激动不已,渴望对方揭下盖住自己脸上的这件红色衣物,拯救她,带她去医院,带她回家。 可对方没有。 那道影子很奇怪。 站在她身前停了很久,很久,最后慢慢蹲下来,低声告诉她—— 庭庭,你本来可以跟我回北京好好过日子的,为什么要去查这些? 我可是你亲爸,你怎么敢背叛我。 庭庭,别怪我。 别怪我—— 剧烈的摔打,钝器砸在骨肉的沉闷。 交织着,挥洒着,那被上一个男人扬下来的砖头,又再一次砸在了她的头上。 比往常更剧烈、更痛苦,然而这不只是生理上的。 她抽搐一瞬,便像只臭鱼烂虾静静浮在一望无际的海面。 要她命的,不是那个慌乱逃走的马成泽。 是她的父亲。 是他。 亲手,用同一块砖头,想让她再也醒不过来。 他说,要怪就怪你自己。 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。 为什么? 为什么。 她陷入一片嗡鸣。 恍惚之间,只听见砖块掉在尘土之上。 他声音略微紧张地朝远处问—— 许宜霏,你怎么会在这里? …… 楼庭在发抖,身上很冷。 她没有眼泪,只有恐惧。 像只死在路边的小狗,蜷在地上,对着窗外交加的风雨,醉醺醺地躺着。 天色暗下来,像床冰冷的薄被,盖在她身上。 这一刻,她是具冰冷的尸体。 只不过被记得她的人捞起来,仅一瞬,又要埋回土里。 口口声声的“为你好”,不过是为自己。 所谓的爱和心疼,甚至比不上别人做错事后那一秒的良心发现。 原来如此。 原来只是因为当时有外人在场,怕被抓到把柄,才派人把她送去国外救治。 什么担心,什么害怕。 都是假的。 他原意就是想要她死。 可千算万算,没料到命运对她刻薄的同时,又施舍给她一条苟延残喘的命。 她没死成。 …… 天黑了,外面风雨交加。 应拾秋正窝在房间里写稿子。 忽然隔壁传来噼里啪啦一阵响,像什么东西滚了一地。 她停下手,侧耳听了半晌,那声音却又止住了。 犹豫几秒,终究没选择起身。 怎么说楼庭也是个成年人,不至于会发生什么意外。 写到很晚,眼睛有些发涩。 应拾秋起身收了东西,洗了个澡。只等台风过境,就能回台北了,想到这里她几分雀跃。 可刚洗完没一会儿,房门被轻轻叩响。 她只裹了条浴巾,手忙脚乱地拽了件外套披上,扣子也来不及一个个系好,就隔着门问:“谁?” “我。” 一开门,居然是楼庭。 她皱紧眉头:“什么事?” 楼庭一言不发,走进来。 头发半干,身上有点沐浴香,混杂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酒气。 “我来看看月亮。” “什么?” “这间房有落地窗,唯一剩的一间,留给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