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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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厢里两个人有搭没搭接着话。 想开口问的,又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管,怕被误会,应拾秋便将疑惑藏在肚子里。 红灯停,车被刹在斑马线前,一直没吭声的庄书芸闷了半晌,突然插话。 “楼导,最近天气冷起来了,你光吃那些药还不行,营养也要补够啊,不然容易感冒的。” 车厢静默半晌,没人说话。 最终楼庭还是应了一声“好”,眉头微微皱起。 下意识看了应拾秋一眼,她却眼观鼻、鼻观心,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。心底慢慢爬上一丝刺痛,像卡了根鱼刺,弄不出来,也下不去。 路程不算远,很快就到了。下车的时候,应拾秋说了句谢谢就转身走掉,也没回过头。 车厢里恢复了沉抑。 方向一打,庄书芸掉了个头,通过车内视镜,看见楼庭白着一张脸,也没闭眼睡觉,就那么空空地坐着发呆。 窗外的街景都变成了黑白默片,郁郁沉沉,好像这场电影需要一个激励事件,才能让它重新变回彩色。 “我可以放首歌吗?”她突然问楼庭。 “随便啊。” 指尖一滑,打开音响,放了一首歌。 前奏悠悠扬扬地飘出来,是那首《喜欢》。楼庭恍惚了一下,歌词里说就快懂这一秒钟,可她还是不懂怎么该跟她好好过。 “下次听点开心的歌。” 告别时,楼庭这样对她说。 回到家,先去洗了个澡,在客厅里坐了一会。似乎有人在耳边讲话,问她喂,我们晚上吃什么? “紫菜包饭怎么样?” 刚开口,一转头,家里竟然空空旷旷。 只有暮色照进来,安静躺在地上,像一把堆在理发店地面上的金发。哪有什么人。 面前竖着一面镜子,楼庭走过去,发觉镜子里的自己很瘦。 可她又恍惚看见的不是自己,是应拾秋。 或许是真的病了。 只记得这块镜子,应拾秋每天早起总会照,比对衣服,又或是整理领口。 她们两个之间的那一个月,除开争论的时候双方意见相左,其余时间都很平淡,只有细微的日常琐事堆积起来。 就如同她在水煮溏心蛋的蒸汽里回过头,看见应拾秋正对镜清理掉在眼眶的睫毛。 她在长裙夹着短裙的晾衣架下收衣,望见应拾秋正穿着凉拖鞋湿雾雾地从洗浴间钻出来。 简单,平静,细水长流,不是芥末那一秒的轰轰烈烈。 而是白切鸡蘸酱油,即便清清淡淡,也能在口腔里蔓延出第二天还要上这道菜的想念。 可如今,看清楚了,这里什么人都没有。 镜子里只剩她的残影一片。 想起应拾秋的新家,窄窄小小,或许放几个月前她都会拧眉,对于那样的生活环境只有不习惯和抗拒。可现在她忽然想,只有一个人,住这么大的房间又有什么意义? 人被孤独感包裹的时候,可能下意识就会想逃。 最近花销大,就算备用金再加上存款也足够开销,那么以后呢?总该为她看不到路的以后想想。 楼庭便让庄书芸帮自己找个小点的房子,一个人够用就行,能多便宜就多便宜,其余不必考究。 等修改后的结局拍完,已经到了年末。 大家都忙了起来,楼庭也在监制最后的剪辑工作。 在药物作用下,楼庭的睡得倒是好了一点,可白天也没什么精神。饮食在慢慢恢复,但也只限于一天一顿,吃得最多的还是粥。 元旦节到了,大街小巷都很热闹,楼庭搬进了跟应拾秋一样小的空间里,却冷冷清清。 可她出乎意料的,有点享受这一份狭窄。 只是踏进来的那一秒,脑子里便闪过一些稀碎记忆,似乎有关以前的拥挤。 几年前,淡水那边的老街夏天用电很紧张,老停电,应拾秋热得睡不着的时候,她便去拿蒲扇,一下一下在她上方扇着。 等到她呼吸匀长也舍不得停下。 那时候的她怎么想? 是想为面前熟睡的这个女人付出一切吗?做个爱情里至真至善的傻瓜,哪怕自己汗湿后背手抖发酸也无所谓? 不是,没有那么复杂。 是我们两个人里,只要有一个人过得好,那就算是够了。 心脏还在跳动,可记忆就是潮了再也不会变脆的饼干,哪怕舍不得,捡起来慢慢嚼,却什么味道都没有。 但却为它的无端消磨,而无限可惜着。 胸腔里慢慢被一股温热撞击着。 楼庭想,她还是应该要去努力记得。 台北有新年早晨有要吃萝卜糕的习俗,房东是个热情的老太太,上门给她送了一份。 很不巧,楼庭那天生理期,感冒了,咳嗽发烧,窝在新租的房子里睡了一整天,没能咽下。浑身又热又冷又渴,只能拖着病重的身体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。 冬天常温水也是冷的。 楼庭便那瓶水放进被窝里,用自己的体温捂得热起来。 随便吃点药,睡一觉了又一觉,醒来应该就会好。在国外随组拍摄的时候,她也这样做。 但是梦很多,乱七八糟的,无关性无关爱。她只知道自己窝在一个温暖的地方,有篝火,有应拾秋,气氛平静。 梦里她问楼庭,如果让你再一次忘记我,你愿意吗? 楼庭说不愿意,应拾秋便问为什么,她就回答不想再经历忘记后要重新寻找的过程了,那比一切痛苦都要痛苦。 应拾秋却告诉她。 ——我也很痛苦。 还好,醒来的时候,如她所愿,她什么都没忘记。 还是窝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,学着应拾秋的样子,吃着满是添加剂的泡面,还有同一款凤梨酥。也蛮不错。 手机响了一下,是片场助理传了一些要宣传的剧照过来。楼庭挑了几张觉得还行的,登上了自己的ig。 以前账号都是助理在弄,现在轮到她自己来,还有点手生。 聊天界面竟然有不少私信,她惊奇地往下仔细翻下去,不少人在说喜欢她,喜欢她的电影,觉得她很有才华。 那些人来自世界各国各地,主页有生活,有思考,就像一副拼图。 她看得津津有味。 不知不觉就坐着看了一整晚,滑到下面,都是几年前的讯息了,里面有一个头像是枫叶的女生。奇怪的是点进对话框,竟然一片空白。 照理说ig如果有讯息,界面不可能是空白。对方要是没传过讯息,更不会出现在对话框里。 只有一个解释,消息被清空过? 楼庭觉得怪怪的,顺手点进对方的主页看了一眼。 眼睛慢慢睁大。 第163章 在这个人的主页里,遗留着许多生活缝隙里的照片,都是好些年前。年轻的她,年轻的应拾秋,还有一切无休止的想念。 泛黄复古的滤镜下,是她们挨在一起看镜头的笑脸。 翻开相册栏,照片成百上千。 她骑机车戴安全帽的,有拿着路边摊烧烤串的,有跟应拾秋一起翻白眼做鬼脸的……那时候整个人像刚熟的浆果,青涩,稚嫩,咬一口都是汁水,跟如今的瘪气相比要新鲜不少。 台北的街头,阴天,雨天,礼拜天。空旷的乡道,植物,动物,生日礼物。镜头里的她跟应拾秋都爱笑,笑是才开不久的河津樱,略略低垂,腼腆又羞赧的样子。 那是现在的她未曾记得的青春,陌生又熟悉,如今竟然分付与东风。 往下划,偶尔碎碎念里有着关于她的一切。 【庭明明就把我拍很丑,不懂一天到晚在夸什么啦!】 【最近庭食欲超好,她开始觉得不对劲,怕自己变胖,一直说不能再吃了,去量体重的时候,一站上去就大叫。我以为她终于胖了,心里暗爽一秒,结果她一脸厌世跟我讲“穿羽绒服还一百斤,太夸张了吧,我还是多吃一点好”,然后很顺手把我的咪咪虾条拿走,晕啦……】 【社团一堆人在那边偷偷讲庭的个性很奇怪,是有多怪?我觉得她很好啊,是我太笨还是她太会装?还是说那群人没眼光喔。】 【她送我去客运站,旁边有交警在指挥。我说要走了,跟她对到眼,其实很想亲她,但人超多,她只说抱一下就好,我同意了,结果这个人直接偷袭!!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交警的眼神……一言难尽。】 再往后的日期,是最近几年她难得发布的心情。 就像一场雾,平平淡淡又轻轻薄薄,等意识到的时候,才发现肩头已经濡湿。 【一个人的时候,好多问题都想不明白。】 【有史以来最痛苦的一个假日,从床上醒来甚至期待这是死掉以后的世界。】 【生命或许就是不断破碎又重组,秋,你就得过且过吧。】 图片和文字,带给楼庭的感觉很恍惚,不知道变量是什么,可她竟然从中稀疏而微妙地萌发出一丝怅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