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得回去了,还得“缓缓”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药王谷,石洞。 已是后半夜,洞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。 柯秩屿还没睡,正就着油灯,用一个白玉杵臼慢慢研磨着什么,神情专注。 他换了干净的里衣,左臂的绷带也换过了,动作间仍能看出些微凝滞。 带着夜露寒气和极淡沉水香的气息靠近,柯秩屿研磨的动作未停,只淡淡问: “身上有‘暗香阁’的沉水香味,还有……血腥气,遇到麻烦了?” 萧祇走进来,摘下脸上的残月面具随手丢在干草铺上,先走到水洼边舀水狠狠洗了把脸,才呼出口气。 “没动手,但路上死了个人,离我不远,溅了点。” 他语气随意,走到柯秩屿身边,再自然不过地坐下, 将头靠向对方早已习惯性让出的右肩,鼻尖蹭到微凉的布料,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懈下来。 “残片是假的,饵。 拂柳夫人给的线报,真品三日后到,黑蛟帮走水路押送。” 柯秩屿“嗯”了一声,将杵臼放下,里面是研磨得极细的暗红色粉末。 “黑蛟帮是襄州水道一霸,与官府暧昧,做的是明暗两道的生意。 他们押送的东西,硬抢不明智。” 他顿了顿,补充,“山河社稷图虽与我们无直接干系,但幽冥府插手,此事便不简单。 这东西,或许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漩涡中心。” “那就更得去看看了。” 萧祇闭着眼,声音有些闷,手臂却熟练地环上柯秩屿的腰,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, “黑蛟帮帮主‘翻江龙’狄魁,有个独子,据说体弱多病,常年求医问药。这是个机会。” 柯秩屿侧头,瞥了他一眼,对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早已习以为常,只是就着灯光检查了一下萧祇侧脸上是否真的沾了血点: “你想让我去?” “药王谷柯医师的名声,如今在‘某些圈子’里,不比‘影子’差多少。” 萧祇勾起嘴角,带着点戏谑,又有点说不清的自豪, “狄魁为他这儿子没少费心,悬赏过高明大夫的帖子在黑市挂了半年。 你去,名正言顺。 一来探探狄府和押运船的底,二来……” 他睁开眼,眸色深沉, “或许能借机看看,幽冥府对‘山河社稷图’到底有多在意,他们的触角,在襄州又伸了多长。 任何潜在的威胁,尤其是这种藏在水面下的,我们都需要了解。” 柯秩屿沉默片刻,重新拿起杵臼,继续研磨。 “可以。但需要合适的引荐,不能显得太突兀。而且,谷里这边……” “听风楼会安排一个‘富商’引荐。 谷里药材清点,刘医师离不开你,但若是‘富商’以重金和罕见药材为酬, 点名请谷内‘擅治疑难杂症’的杂役医师出诊,刘医师未必不会通融。” 萧祇显然已思虑周全, “你只需专心看病,拿到进入狄府,接近押运船队的资格。剩下的,我来。” 他说着,又把脸往柯秩屿颈窝里埋了埋,闷声抱怨, “就是狄家少爷的病要是不好治,你岂不是要在狄府待好几天?我怎么办?” 这语气,活脱脱像只离不得主人的大型凶兽在哼唧。 柯秩屿被他蹭得颈侧微痒,手上研磨的动作却依旧平稳。 两年多下来,他早已习惯了萧祇的撒娇和粘人。 他没回答那个“怎么办”,只是空着的左手抬起,极其自然地落在萧祇后脑勺上,力道适中地揉了揉,带着安抚的意味。 “等你混进狄府,自然能见。” 他声音依旧清冷,但若细听,尾音比平日柔和些许, “现在,起来些。你压着我研磨的胳膊了。” 萧祇这才不情不愿地稍稍挪开一点,但手臂仍圈着不放,仰着脸看柯秩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侧颜,忽然道: “喂,柯秩屿。” “嗯?” “等我们查清了你身世,也找出了当年灭我萧家的真凶……” 萧祇的声音低了下去,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光, “你想去哪儿?继续找你的家人吗?” 柯秩屿研磨的动作彻底停了。 他垂眸,看着臼中殷红的药粉,良久,才缓缓道: “也许找到了,也未必是好事。” 他骨子里对血缘亲情的概念极为模糊,自有记忆以来,他更像一个无根的浮萍, 寻找身世与其说是渴望团聚,不如说是想解开一个缠绕多年的谜,给过去一个交代。 萧祇盯着他,忽然咧开嘴笑了,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阴鸷,竟显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明亮。 “那说好了。等事情了结,不管找没找到,我们都离开这儿。 找个安静的地方,你种你的草药,我……” 他想了想,理直气壮地说, “我给你看院子,顺便学学怎么把你那些宝贝草药养活,别总种死。” 第16章 初到狄府的问诊 第三日傍晚,药王谷杂役院。 刘医师皱着眉,手里捏着一张洒金帖子,上下打量站在面前的柯秩屿。 “柯屿啊,有个事儿我很纠结。库房清点正是要紧时候,你一向细心……” 他顿了顿,“可这位王老爷,是咱们谷里药材的大主顾之一,他亲自开口,还带了株五十年的‘老山参’作谢礼, 指名道姓要你去给他一位朋友的公子看病。说是那公子病得古怪,寻常大夫束手无策。” 柯秩屿垂着眼,声音平静:“全凭刘医师安排。” 刘医师叹了口气,将帖子递过去: “也罢。王老爷的面子不能不给。 帖子你拿着,狄府在城南,去了机灵点,多看少说。 治得好,是咱们药王谷的体面;治不好,也莫要强求,尽早回来。 库房的活儿,我先让别人顶着。” “是。”柯秩屿接过帖子,行了一礼,转身退下。 帖子上带着淡淡的檀香味,落款是一个“王”字,笔力虚浮,确是听风楼安排的那位“富商”手笔。 他回到石洞时,萧祇已经在了,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着“孤鸿”的刀身。 刀锋在昏暗中泛着幽光。 “帖子拿到了?”萧祇头也不抬地问。 “嗯,刘医师准了。” 柯秩屿将帖子放在简陋的木架上,开始收拾药箱。 几样常用的金疮药、解毒丸、银针包、还有他自己配的几种应对疑难杂症的药散,分门别类放好。 “狄魁的儿子叫狄云,十六岁。 病了多年,起初是体虚乏力,畏寒,后来渐渐饮食减少,夜间盗汗,心悸,近半年卧床的时候多。” 萧祇将擦好的刀归鞘,声音没什么起伏,像在背诵情报, “狄魁请过不少大夫,有说是先天不足的,有说是痨病的,也有说是中了阴邪的。 补药吃了无数,时好时坏,总不断根。” 柯秩屿手上动作顿了顿: “症状听着杂,不像单一病症。” “所以才要你去。” 萧祇站起身,走到柯秩屿身后,看着他清点药箱, “狄府不是铁板一块,有几个管事和护卫,已经被听风楼的人用银子喂熟了。 你进去后,自然有人接应。这是狄府的简图,” 他塞过一张薄绢, “标红的是狄云住的‘静澜院’,蓝的是狄魁的书房和几处库房,押运船队的人常出入的地方用黄线标了。 记熟,然后烧掉。” 柯秩屿接过,快速扫了几眼,指尖内劲一吐,薄绢化为齑粉。 “你什么时候进去?” “等听风楼的人站稳脚跟,摸清每日护卫换班和厨房送膳的路线。” 萧祇靠在一旁的石壁上,抱着胳膊, “‘影子’接了个新单子,襄州城里一个放印子钱逼死寡妇的粮商,就在城南。 顺手做了,正好掩盖行迹。” 柯秩屿没说话,只是从药箱底层拿出一个小瓷瓶,递给萧祇。 “又是什么?”萧祇接过,正准备拔开塞子闻,被柯秩屿手快制止。 “强效迷香,沾衣即倒,能放倒三五个内功一般的护卫,省得你每次都硬拼。” 柯秩屿合上药箱, “省着点用,材料难找。” 萧祇咧嘴笑了,把瓷瓶小心收进怀里,然后凑过去,下巴搁在柯秩屿没受伤的右肩上,拖着调子: “还是你想得周到。 这一去可能几天见不着,现在不给点补偿?” 柯秩屿侧头避开他呼出的热气,手肘往后顶了一下:“别闹。” “就一下。” 萧祇不依不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