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小屋 - 玄幻小说 - 薇亦柔止在线阅读 - 旧巢新燕

旧巢新燕

    他们住的小院名为幽意居,有一处临水的小厅,推开窗便能望见一曲活水绕着院墙潺潺流过。饭桌便设在这小厅中,碧芜早早备好了汤羹与小菜,又添了一碟温热的糕点。布好菜后,她也在桌边坐了,顺手替沉之衡理了理衣襟,这才提起筷子。

    沉之衡坐在雪初身侧,起初还拘着,坐得端正,筷子伸出去也慢。他偶尔偷偷看她一眼,被发现了便低头扒饭,把脸埋进碗里。雪初替他盛了半碗汤,放在他手边,又将鱼肉挑净了细刺,才夹到他碗里。

    “小少爷慢些吃。”碧芜在旁道,“这鱼是今早才送来的,鲜着呢。”

    沉之衡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,看了雪初一眼:“娘也吃。”

    雪初手中的筷子在碗沿停住。过了一息,她才应道:“好。”

    沉睿珣看在眼里,往雪初碗里添了一筷子菜:“他今日倒是吃得比往常多,你也别只顾着他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便在沉之衡伸手够菜时,把碟子挪近了些。

    雪初看沉之衡低头喝汤,自己也吃了一口碗里的菜。

    饭后,沉睿珣搁下筷子,转向雪初:“我想带你去杏林堂走一趟。简师叔医术超群,让他再给你看看。”

    雪初才点头,正要起身,沉之衡已从椅子上滑下来:“爹,娘,我能一起去吗?”

    沉睿珣摸了摸他的头:“你下午还有功课,等学完了,我再带你娘回来找你。”

    沉之衡抿了抿唇,乖乖应了一声“好”。

    雪初在他面前俯下身:“等娘回来,再听你背《论语》。”

    沉之衡这才把方才那点失落收回去,用力点了点头:“那我先去温一遍。”

    出了小厅,两人沿着石径向杏林堂走去。幽意居外花木深深,走出一段后,竹影渐密。沉睿珣牵着她的手,将那简师叔的来历略略说了。他名为简若谷,是沉睿珣的祖父沉沧舟晚年收的关门弟子,论医术山庄里无人能及,连他父亲沉时骥也得让叁分。采薇山庄在江湖上以医术立足,素有“半卷青囊定生死,一泓秋水照肝胆”之名。简若谷医术过人,性子却淡,不争权也不恋名,只管坐诊带徒,打理杏林堂中的大小事务。

    “山庄里人多事杂,杏林堂能一直这样清静,多半是因简师叔镇着。”沉睿珣说着,抬手拨开路旁斜出的竹枝,让她先过去。

    雪初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听他话锋一转。

    “小初。”他停下脚步,看着她的背影,“今早看见你对衡儿那样好,我心里说不出的欢喜。”

    他轻叹了一声:“你不知道,我最怕的……就是你回来后会不喜欢他。”

    雪初回过身来:“我怎会不喜欢他?”

    她望着竹影,声音低下去:“他到底是我的骨肉,况且他那般懂事……懂事得让我觉着是自己这个做母亲的,没有陪着他长大的缘故。”

    沉睿珣将她带回身边:“往后的日子还长,有我们一道陪着他。”

    杏林堂在山庄东侧,青瓦白墙,堂前挂着几串晾晒的药材,还未入内,便闻到药香清苦,混着晒药的暖气。

    两人刚到门口,堂前便有妇人掀帘出来。她眉眼温婉,视线越过沉睿珣看见雪初,脚步一顿,随即走上前来握住她的手: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
    雪初被她握着手,闻见她袖间的一点药草香。她想不起该如何唤她,只道:“劳您挂念。”

    沉睿珣在一旁道:“这是柳月柳姑姑。”

    柳月松开手,转身引他们入内:“我家盈儿还总记挂着你呢。她前些日子听了消息还念叨,不知雪初姐姐几时能回来。”

    沉睿珣与雪初并肩往里走,低声道:“柳姑姑的女儿从前与你交好,如今也在庄里帮忙。”

    柳月将他们二人引到内室,室内陈设清简,案上摆着脉枕、银针匣与几册医案,靠窗的小铜炉煨着药汤,炉火不旺,药气却浓。雪初坐下后,柳月便挑开帘子往后堂去了。

    不多时,帘子一挑,一名穿青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。他身形清瘦,面容沉静,袖口还沾着些许药渍。

    沉睿珣唤了一声“简师叔”。他微微颔首,视线移到雪初身上,神色平和,省去了寒暄,只道:“伸手让我看看。”

    雪初依言伸出手臂,将手腕搁到脉枕上。简若谷两指搭上脉门,先取寸口,再换关尺,片刻后又让她换了另一只手。

    简若谷诊完一回脉,转向沉睿珣:“这些年可有人替她调理?”

    沉睿珣道:“是我姐姐救了她。她尚在人世,这些年隐匿深山,对小初照顾有加。”

    简若谷手指一顿,过了片刻,才又开口:“那孩子当年失踪,我难过了许久,她还在就好。”

    他收回手,叹了一声:“她在药理上的天赋,莫说旁人,便是如今的小盈儿也是及不上的。”

    柳月在一旁听着,眉眼微动,却并未接话。

    简若谷又道:“她孤身一人在外,着实不易。”

    雪初闻言,想起西南山雨,想起沉馥泠夜里守着她的背影,心头泛起一阵酸涩。

    简若谷取笔在纸上写了几味药名,对沉睿珣道:“与你先前所言大致相符。身子慢慢调养便是,但头疾非药石所能速愈,药只能护住根本,强求反伤。”

    他写完最后一笔,才看向雪初:“记忆之事,既已有回转,便是好兆头。只能顺其自然,不可操之过急。”

    沉睿珣应道:“总还是要慢慢来。”

    简若谷将方子递给柳月,转向沉睿珣:“她回来之后,可曾见过雁回?”

    沉睿珣正替雪初拢回袖口,闻言手上一缓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雪初忍不住问:“那是谁?”

    沉睿珣替她将袖口理好,才道:“你从前认的,教你学医的师父。”

    雪初把“雁回”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总觉得他话中藏着什么,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机,便暂且按下。

    简若谷另取出一册旧卷,与沉睿珣转入正题。雪初坐在一旁,虽不能完全听懂前因,却从两人的语气里觉出了沉重。

    简若谷翻到卷中一页:“那厉千山当年被逐出山庄,是因为勾结青冥谷,用禁术伤人。他害了后山七条人命,采薇山庄无人能忘。静川师叔的伤也是因他而起。”

    “青冥谷……”沉睿珣将这叁个字重复了一遍,“我从未听过这名字,简师叔知道多少?”

    “我也只大略知道是个游离于正道之外的旁支,不清楚具体的来历。”简若谷蹙了蹙眉,“他们行事向来隐蔽,这几十年也一度在江湖上销声匿迹。我听说当年之事,他们的人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。”沉睿珣的神色沉了下来,“如今金陵那边既然有此番迹象,若是他们再有牵连,旧账便不是旧账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翻开的那页,正色道:“若再有人借禁术行事,山庄断没有再退半步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简若谷沉默片刻,看向沉睿珣:“静川师叔自当年经脉受损后,难免心里事多。你与他相处,少说虚话,多做些实事。你父亲这些年守着山庄,也守得辛苦。”

    沉睿珣轻叹一声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简若谷将旧卷合上:“归鸿读的医书不比我少,偏门的东西他或许更清楚,你得去问竹斋走一趟。”

    沉睿珣应道:“我稍后便去探望四叔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便牵起雪初,起身告辞。

    柳月送两人到门口,临别时对雪初道:“你先养着,若夜里睡不稳,便让碧芜来取安神香。”

    雪初向她略一点头,道了谢。柳月看着她,末了只重复了一句:“回来便好。旁的事,慢慢来。”

    沉睿珣牵着雪初往回走,一面走一面交代:“我得去寻四叔问些事,先送你回去,我晚些便回。”

    他又说起四叔沉归鸿是他祖父最小的儿子,先天不足,常年在山庄最偏的问竹斋养病,不问世事,只闭门读书。

    回到幽意居时,远远便听见庭院中树叶晃动,夹着孩童清脆的笑声。雪初循声过去,见沉之衡正攀在一根横枝上,脚底蹬着树干,衣摆被树枝勾得皱成一团,样子有些狼狈。碧芜在树下急得直跺脚,仰着头小声劝着什么。

    雪初快走几步,仰头唤他:“衡儿。”

    沉之衡探头往下,一见是她,立时眼睛一亮:“娘,看我爬得多高!”

    沉睿珣走到树下抬头看他,轻笑了一声:“你若好好学功夫,将来要上树,也不必爬得这样辛苦。”

    沉之衡撇了撇嘴,嘴上不服,手却老实了些,慢慢往下挪,落地时踉跄了一步,被沉睿珣一把扶住。

    雪初也赶上前,替他拍了拍袖口的泥灰。

    碧芜这才喘匀了气:“小祖宗一会儿追猫,一会儿又上树,也没个消停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又往院门外看了一眼:“算算时辰,夫人也快从云门寺过来了。她近来常来看小少爷。”

    沉睿珣替沉之衡把衣摆扯正,转向雪初:“我母亲也是苏州人,从前与你母亲相识。她待你一向亲厚,见到你应当很欢喜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又叮嘱了几句,便往问竹斋去了。

    雪初站在院中,看着沉睿珣的身影转过廊角,正想着待会该如何应对这位婆母,沉之衡已扯了扯她的衣袖:“娘,我再爬上去给你摘一片叶子好不好?那边的最好看。”

    雪初被他牵着往一棵香樟树下走。她轻笑出声,陪他一起仰头望着满树绿意。还未等她的笑声散去,沉之衡已泥鳅似的挣开手,手脚并用地蹿上了最低的那根粗枝。

    正闹着,院门外有裙裾拂过石阶的声响,随即一道柔和的女声从廊外传来,含着几分笑意。

    “衡儿,又跑到树上去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