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节
这份恶不染纤毫,没有任何杂念,有的只是恶意本身,干干净净得如两块天然黑水晶。 华君润研究过上千万的角色,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纯净的恶意。 他愈坚定了要将季尧隔开的想法,半强迫着他离开这座房子、远离他的爱人。 作为邱芜澜的伴侣、作为季尧的姐夫,华君润觉得自己有必要和这个古怪的小舅子谈一谈。 可刚坐进车子里,季尧便恢复平常,无聊又虚弱地歪头靠在座位里。 “怎么弄进医院了。”华君润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他。 季尧抵着车窗,放空目光望着外面的车流,“喝酒。” “以前好像没听说过你爱喝酒。” “君润哥消失了那么久,连姐姐都不在意了,又怎么会在意我这些年的兴趣爱好呢。” 车子开出小区,在红灯前停下。 华君润食指轻点着方向盘,“哪家医院。” 季尧报出了名字。 绿灯亮起,车子平稳而沉默地向前驶去。 “会喝酒了,”良久,华君润和煦开口,“什么时候再带个女朋友回来,让我和你姐姐放心。” “恋爱方面,我和君润哥一样。” 华君润目色微凉,余光扫向副驾驶上的少年。 他支着头,若无其事地补充,“君润哥不是二十一岁才有的初恋么。” “这么说,再有两个月你就要给我们一个惊喜了?” “比起关心我,君润哥不如关心下自己。”季尧挑唇,“你也知道姐姐换男人的频率。” 华君润没有接话。 这种嘴仗毫无意义,他眉心紧皱,思考季尧这句话背后的目的。 “阿尧,”他语重心长,“就算是亲弟弟,也不可能一辈子腻在姐姐身边。泽安泽然在你这个年纪时已经独立了。” 这是华君润第二次说这话。 和上一次挑拨季尧韩尘霄不同,这一次,比起劝告,更偏于警告。 “到了。”他在医院门口停下车,“进去吧。你姐姐要处理的事情不止你一个,别让她操心了。早点康复,回来好好拍戏。” 季尧睇向他。 不管是在邱芜澜面前,还是在其他地方,华君润话说的口吻俨然以邱芜澜丈夫自居。 他没有漏洞,私生活单调得像是个吃斋老人;工作上,和秋叶娱乐绑定,华君润不仅是公司艺人,更是公司的门面招牌、是公司股东。 连季语薇都知道,现在抹黑华君润,就是在抹黑秋叶娱乐,绝不可行。 季尧回到了医院。 他待在看不见邱芜澜的病房里,她的余晖在回程中消磨殆尽。 没有邱芜澜在,黏稠浑浊的猩红突破了那点银辉,密不透风地侵袭了他。 季尧坐在床上,垂眸盯着脚下,如同停了发条的玩偶,姿势久久未变。 …… 邱芜澜再一次去见了自己的心理医生。 她接受了治疗、用了新药,确保自己足够平静后,回到了本家解决季葶的事。 “我的小天使。”邱岸山在客厅迎接了她,笑着张开双臂,“你多久没有为了私事找爸爸了?让我猜猜,是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么?” 邱芜澜与他短促相拥,退了开去。 她瞥过站在邱岸山身旁,欢喜又瑟缩望着她的季葶。 谁能想到,这张日日梨花带雨的脸能变得那么狰狞扭曲。 为了能平静地面对她,邱芜澜来之前进行了诊疗。 不想,静如平湖的心情在看见季葶的刹那,竟又泛起了涟漪。 看来就算不是为了季尧和泽然,只是为了她自己,她也不该再与季葶见面了。 “父亲,”邱芜澜避开了季葶的目光,“我有话想和您说。” 邱家很久没有人避着季葶说事了。 她和桌子上精美的茶壶无异,只是个摆设器具。 邱岸山注意到了女儿意有所指的目光,有些惊讶她居然要回避季葶。 “来吧,”他搂着她的肩膀,“去我书房。” 季葶赶忙说,“我一会儿给你们送茶过来。” “不用了。”邱芜澜回眸,“你去休息。” 季葶脚步一顿。 她惶然地望着邱芜澜,像是被她冷淡的语气所伤。 邱岸山挑眉,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。 “她惹到你了?”进了书房,邱岸山兴味地发问。 他的女儿是这个家里唯一愿意听季葶说话的人。 就连回家次数不多的邱岸山都撞见过几次她们相处的画面。 那场景有趣极了,他的情妇像是菟丝子一般攀在他女儿身上,一旦邱芜澜将她扯下,她便会无助脆弱地化为飞灰。 没有人在意季葶,她生活在奢华广袤的庄园里,却和被关在笼子里无异。 十几年下来,邱芜澜是她生命中唯一的“活人”。 现在,这唯一一个活人似乎要弃她而去。 邱岸山很好奇,季葶做了什么,让他公正仁慈的女儿都无法忍受了。 “父亲,”邱芜澜在沙发上坐下,认真询问邱岸山,“您是如何看待季葶的。” “十多年了,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和我谈论她,会不会有点晚了。” “我想知道您对她的看法,这决定我接下来的措辞。” “这话真让我内疚。”邱岸山倒了杯威士忌,他不在乎自己的病,这是杯真正的酒,“难道我会为了一个情妇去责怪亲生孩子? “那就请您原谅我的冒犯了。”邱芜澜目色沉冷了下来。 “您应该知道,季葶离开了庄园一天。” 邱岸山靠着书桌,晃动着酒杯,“听说她去找你了。” “她说她得罪了您,非常恐惧。” 邱岸山嗤笑出声,他没什么别的意思,只是单纯被逗笑了而已。 “我就直说了,”邱芜澜却笑不出来,“她怕您抛弃他,想换个靠山,勾引了泽然。” 她说完,不意外地听见邱岸山嗯了一声。 他平淡地抿了口酒,对自己情妇骚扰亲生儿子的事情无甚所谓。 邱芜澜料到了他的反应。 邱家的家族观念在外界看来有些扭曲,邱家人向来对此不以为然,但此刻,即便是邱芜澜,也觉得邱岸山在亲情方面有些怪异了。 他无疑是极度重视家人的。邱芜澜不认为那是爱,那更像是一种纯粹的种族荣誉。 家人、孩子,如同一种勋章,他们的存在,是标榜、佐证邱岸山血统优越的证明。 他将他们视为自己的分.身,并非独立的人,而是邱岸山的一部分。 有些孩子是他的手和脚,他便将工作分配给他们; 有些孩子没什么用处,但因为是他的一部分,所以他也不在乎他去触碰他的东西。 如邱芜澜安慰邱泽然时说的那样,如果邱泽然想要季葶,邱岸山会慷慨大方地把季葶送出去。 邱芜澜知道,可还是忍不住质问,“父亲,您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。” “嗯……”邱岸山品味着酒的回甘,“你见过他的那个小女友了。那个小丫头和泽然都太稚嫩了,有个经验丰富的女人去引导泽然是件好事。” 邱芜澜闭了闭眼,幸而她接受了治疗才过来,因而情绪并不激动。 她的目的是解决问题,只要达成目的,说法如何并不重要。 “如果季葶是一位稳重优雅的夫人,那么我也赞成您的想法。”她顺着邱岸山的话往下说,“父亲,泽然好不容易痊愈,他身边不能留有不稳定的刺激因子。” 邱岸山挑眉,“你是想说,季葶不够温顺?” “我也是近期才得知的。”邱芜澜拿出手机,将截取后的监控录像送到邱岸山眼前,“父亲,您的情妇似乎有些精神异常。” 屏幕之内,季葶咬牙切齿地在别墅内冲撞,她红着眼搜寻一切垃圾食品,尖叫着把它们拽出来,狠狠砸去楼下花园。 那般模样,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个疯子。 邱岸山看完,改变了闲散的倚靠姿态。 “这是哪里的监控?”他问。 “季尧房子里的监控。” 邱岸山顿了下,忽而笑了出声。 邱芜澜不解,这有什么可笑的。 邱岸山屈指掩唇,摆手道,“抱、抱歉。” 他睿智、冷静又清贵如兰的女儿,竟丝毫不觉得在别人家里安装监控有什么不妥。 她不是因为知道自己会包容她的罪行,才这么理直气壮的。 她一脸纯然的疑惑,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行为的错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