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节
“我是这片庄园的人事管家。”他侧身,露出身后一名年轻女人,“这位是我的助手,简。” 女人冲他们躬身,不突出也不难看的普通长相,五官温和耐看,在她起身的刹那,季尧对上了她的目光。 排斥、鄙夷,高高在上。 他抬眸去看那名管家,不一样的脸,不一样的表情,深处却是一样的姿态,且比简的更加浓厚。 季尧靠近了些季葶,兴奋中的季葶却没有注意到什么。 她故作淡然地问:“岸山呢?” 管家笑道,“先生本想等您的,但公司出了点急事,他今早不得不出国,走之前特地吩咐我们在这里迎接。” 季葶不免有些失落,“好吧,那带我去见见孩子们吧。” “承澜少爷在寄宿学院,每个月月底才回来两天。小姐少爷们都在上课,我先带您去房间休息,一会儿下午茶的时候再安排会面,您看这样可以么?” “都在上课?他们不知道我要来么?”季葶皱眉。 “当然,先生一早就和他们说了您要来的消息。” 季葶隐隐觉得有点违和,这微妙的情绪被大门后的装潢冲得烟消云散。 璀璨的水晶灯、流云的石板、直对蔷薇园的五米落地窗,以及穿着统一、温顺如羊羔的佣人们构造出一曲绮丽的黄金梦。 季葶软着脚,踩在云端,接受所有人的问候。 她再没过问孩子们的事,由着管家将自己安排进了二楼走廊最末端的房间。 一副巨大的肖像画挂在房门正对处。 季葶被吓了一跳,“怎么有个这么大的人挂在这里,还正对着门,多吓人呀。” 管家和煦的笑容冷淡了两分,他说:“这是夫人的画像,是先生要求挂在这里的。” 季葶立刻重新打量起那幅画来。 画上的女人的确和她很像,只是眉宇间多了两份书香气,笑容也更加娴雅。 季葶不太乐意,可刚进家门,邱岸山又不在。 她安慰自己,别和死人较劲。 推开门,奢华的房间一下子让她忘记了心里的不舒服。 搭上邱岸山之前,为了维持高昂的美容费和参加各种“名流聚会”,季葶不得不住在远郊的农民房内。 遇上邱岸山后情况好转了不少,秋叶集团坐立在瑚城中心,为了方便和他见面,季葶咬牙租了一间二环的loft,和季尧一起挤在三十多平米的公寓里。 而眼前的这间房间面积超过八十平,内带一间儿童房给季尧,窗户底下就是大片的蔷薇园。 季葶放下行礼,迫不及待地逛起了这座庄园、察看起自己未来的领地。 她没有牵季尧的手,不需要牵,季尧始终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,像是她过去几次把季尧带去外面试图丢掉他一样,这个小东西蚂蟥一般叮着她、吸她的血,怎么也甩不掉。 他是季葶人生中最大的败笔。 那时她还是太年轻,以为有了孩子就能拴住男人的心。 等她生下季尧,那个深情多金的外国公子又告诉她,他的确很想要个孩子,但他不能因为孩子就抛弃自己的妻子。 他给了季葶一笔抚养费,临走前对她说:“宝贝,我知道单亲妈妈有多不容易,如果你感觉疲惫,也可以把孩子送去福利院,我永远支持你的决定。” 季葶冷得骨头打颤。 每每对上季尧这张融合了她与男人长相的脸时,她都恨得想要掐死他。 她本不想带季尧来邱家的,但听说邱岸山两个双胞胎儿子今年八岁。 年纪相仿的小男孩们很容易玩在一起,怀抱着侥幸,季葶像是给两个新儿子带了条小狗做礼物一样,把季尧带了过来; 如果两位小少爷不喜欢,她再把季尧送去寄宿学校,让他过年的时候去外婆家,永远不会打扰到他们。 庄园占地极广,季葶只在附近逛了逛就走出了一身细汗。 季尧一声不吭地跟着她,不论母亲走快走慢、走了多久,他始终如影随形跟着她。 折返本宅的时候,季尧在墙角阴影下看见了一辆简易小车。 和他见过的车子不一样,这辆小车四周通风,没有门窗,只有个顶篷。 两个女佣在一旁操作洒水机面板,一面捂着嘴说笑,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了走出潮汗的母子身上。 回到大厅,一阵孩童嬉戏的声音在屋里回响。 “撞他、撞他!快撞啊!” “左边左边!” 二楼的飘窗上站了几个小男孩,为首两个手里握着遥控器,两架玩具飞机正在空中对战。 两名女佣守在男孩们身后,她们脸上带着微笑,如同注视自己孩子一般,慈爱温柔地注视着这一帮闹腾的小少爷。 季葶偏头,看向一旁的人事管家,管家向她介绍,“那两位就是邱泽安、邱泽然少爷。另外三位,年纪小的两个是小邱先生的孩子,大的那位是夫人娘家那边的孩子。” 听见夫人二字时,季葶疑惑得差点脱口反问,她旋即意识到,管家口中的“夫人”指的是邱岸山的前妻,那个已经去世的女人,而不是她。 半空当中,两架飞机正面相对。 触碰的瞬间,体积较小的一架侧转机身,机翼精巧地刮过另一架的螺旋桨,大飞机骤然失衡,朝着地面栽去。 楼上爆发出欢呼和唏嘘。 “邱泽然,你做的什么破飞机啊,个头那么大还被邱泽安的撞掉了。” “闭嘴!我还没掉到地上呢!” 追随着下落的飞机,楼上那群男孩看见了门口的季葶母子。 吵嚷声停下,偌大的屋中顿时寂静一片。 季葶挽起笑容,正欲和自己未来的孩子打招呼,下一刻,她的头皮一阵剧痛—— 那架大一些的飞机就着下降的路线,在一个180°的全身倒转后,倏地朝季葶飞去,冲进了她的头发里。 高速转动的螺旋桨缠住了发丝,贴着头皮大力地转动着。 “啊!”女人尖锐的痛呼声响起,屋里再度爆发出男孩们的笑闹声。 两名女佣当即上前,以保护的姿态,担忧地守在了男孩们的身后。 季葶抱着自己的头,试图将飞机取下来,可头发与叶片、机翼缠在一起,小臂长的双重螺旋桨如绞肉机的刀片,卷入她的头发后依旧不停转动。 她拔不下来,痛得屈身抱头,在机械运转的嗡嗡声中狼狈惊慌地喊叫。 别说是八九岁的男孩,这滑稽的丑态让房中的其他佣人以及简都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。 男孩们张狂的笑声和女人的尖叫混在一起,无人注意时,三楼的书房门被推开。 抱着平板的少女走出了书房,立在更高一层的飘窗上,目睹了底下的闹剧。 一切收入眼中,她将平板反手递给房内的家庭教师,自己朝楼下走去。 “泽然。” 聒噪的闹声中响起了清冷的女音。 声音响起的刹那,肆意大笑的男孩蓦地一僵,顷刻间收起了脸上的笑。 不止是他,男孩们全都噤了声,他们微微低头,忐忑无比地悄悄打量下楼少女的脸色。 她走到鹌鹑一样的男孩面前,没有对他们说些什么,只是对两名女佣道,“休息时间结束了,带他们回去上课。” 两名女佣眼中的忐忑比男孩更甚,听了这话忙不迭是地点头,领着一群小鹌鹑回了三楼。 没了人操控遥控板,螺旋桨终于停下。 管家这才上前帮助季葶处理头发。 抱着头的季葶没有发现少女,直到飞机被管家摘下后,她才怒气冲冲地直起身。 正要整理仪表,一抬头,她和楼梯上的少女四目相对。 她的年纪还小,容貌冷淡却不冷冽,像是一簇亭亭立在薄雪上的兰。 她们之间有十几岁的差距,但当少女望向她时,季葶没由来的屏住了呼吸,如同她初次见到邱岸山的反应。 她是邱岸山的女儿——不需要管家介绍,季葶脑中自动蹦出了这句话来。 “季葶阿姨,是么。”她立在二楼楼梯中段,开口询问。 顶着一头乱发,季葶胡乱点头,忙着拉扯衣服,实在没有心情和她套近乎。 少女的目光移向她身边,落在了那过分漂亮的小男孩身上,略微一瞥便移开了视线。 “欢迎您来,我是邱芜澜,父亲和我提过您。”没有道歉,没有再多的介绍,她礼貌性地颔首,“我还在上课,您随意。” 不等季葶回应,出门到现在始终没有说话一句话的男孩突然上前半步。 他颤了颤眼睫,唇边泛起乖巧烂漫的笑,“姐姐好。” 第13章 ·【过去】 邱岸山这一走,半个月都没有回来。 季葶最初的激动渐渐演变成了焦躁。 列表里的姐妹还在连声恭喜,问她婚礼时间,可她却连邱岸山的电话都打不通,几次询问管家,什么都问不出来。 联系不上邱岸山倒也不是新鲜事,季葶最长一次隔了三个月才再见到他——但那是以前!现在她可是邱家的一员,而且还是未来的女主人! 对于这个垄断了国内多个领域的家族来说,家族成员有着非凡意义。当年邱夫人三次妊娠,每一次邱岸山都提前一个月居家,陪着她直到月子结束。 季葶有自知之明,她不奢求这样的重视,可邱岸山怎么也不该在她刚进家门时就人间蒸发,连个电话都打不通! 没有邱岸山在,这宅子里的人差点逼疯了季葶。 她终于从梦幻中回神,渐渐发现了浮华底下的暗流。 年轻的佣人轻慢她,年长的管事如同恶婆婆挑剔新妇般排斥她;两个管家,一个人事、一个财务,都是老奸巨猾的东西,看着和颜悦色满脸尊敬,可季葶想看一眼庄园的佣人名单都不行。 最要命的是两个小少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