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小屋 - 玄幻小说 - 猫猫学长在线阅读 - 第65章

第65章

    似乎没有人一帆风顺过,似乎每个人都迫切地想要被听见。虞江临总是最好的听众,他没有自己的故事,从来只似懂非懂地安静聆听。他的脸上决不会出现任何微妙的情绪,孩子的目光里只有好奇。

    猫仙断断续续讲完了她的故事。故事里,小小的一只猫努力修炼,为了所爱的人类而变得更强,也阴差阳错因那份爱而成仙。当讲完最后一句,猫仙竟然松了口气,她从没有对别人讲述过这些。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,猫想要成仙,最后必须……有意思。”

    世上成仙之路千千万,虞江临从各种各样的朋友那里听到过许多。恐怕再没有谁比虞江临更懂修仙的门道了,哪怕他自己压根不是仙。今天的这个故事让他觉得极为有趣,他便像个茶楼听书的客人,颇感兴趣地继续问下文。

    “后来呢?你所爱的那个人类不在这里吗?”

    “后来呀……她死了,死了有一阵,是病死的……咦,是病死的么……但最近我好像又听到了她的声音。她好像来找我了……”谈到这个话题,猫仙恍惚道。

    “……成仙是一件难得的事。既已成仙,往后之路还很漫长。还有许多事尚可做。”虞江临的情绪突兀冷淡下来。

    猫仙并未感知到孩子的表情变化,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里,自顾自地呢喃起来:“不……那不是幻觉,我知道的,我记得她的样子……如果她能回来,我一定能认出……”

    虞江临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九尾,他站起身,似乎是感到一丝厌倦。他看了太多这样的人,这样的仙。执迷不悟,误入歧途,贪得无厌,所求过多也就失去太多。

    脚边是悬崖,悬崖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。像是一只巨人的胃袋,无论吞吃多少灵魂,都永久得不到满足。

    浮海就是这样荒凉的存在,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,明明叫做海,却连一滴水也没有。是房间常年积灰的角落,遗忘于尘埃中。

    ——哪怕眼前的九尾真走火入魔,也不会来得及做下多少孽。

    虞江临望着面前的九尾,目光穿透躯壳,穿透灵魂,静静注视着灵魂上深深缠绕的黑线。那些漆黑的线像是活的,一根一根地遨游于灵魂间。所幸,黑线还很少,数量更多的金线将九尾的灵魂滋养着,那是这只猫一路走来所吃下的仙缘。

    世上凡事都有因果。如九尾猫仙所说,当初弱小的一只猫,现在却能修成高高在上的仙,这其中又是取了世间多少因,才最终惠及一人,于独独一人身上结下丰硕的果?汲取多少力量,才能培育出一只仙?

    但也只是他人事而已,虞江临并不认为自己理应插手。

    虞江临离开浮海前,留下了一句劝告:“既成仙,便是千重因果加身,最好尽早偿还。”

    。

    虞江临到底还是没有找到他的伴侣,也许他本就没真心寻过。什么伴侣不伴侣的,很快便又抛之脑后。

    他仍旧漫无目的地满世界游荡,有时结识新的朋友,有时短暂地停留于某一处。虞江临时常在某些地方停留,独自一人,似乎毫无意义地停留。

    他走上山河,便见山河间有修仙者修炼。

    那是多么刻苦的修炼!为求一道,苦心钻研,专心磨练,随后修仙者便自然而然地更进一步,汲天地之灵气,取日月之精华,万千力量,汇于一身。仿佛这世间早有某项定理:只要勤加修仙,便可成仙。

    虞江临静静站在河畔,他的影子落在河面,河面有鱼群跳跃又扑入,鱼儿顶|弄着垂下的树叶,叶子划着碧波,波水映着山的侧面,山中有人,正屏息打坐。

    眼前美景如世外桃源,山中人却并不留恋山外大好风光,那人全心全意地修行着。虞江临走上河面,席“水”而坐,同鱼儿们嬉戏。这些鱼极为灵动,比寻常水里鱼个头更大,色泽更鲜亮。它们绕在虞江临指尖,发梢间,将那绸缎般的墨发当做莲叶吻咬。

    此地仙缘沃沃。

    假以时日,这条河里大概能游出许多聪慧的水妖,也许它们之中同样有佼佼者,未尝不有成仙的抱负。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这条河这座山的仙缘便将被吃尽。

    孩子金色的瞳中,金光泛泛于水面荡漾,仿佛凝聚的日光,正如汩汩溪流朝山中蔓延。这些金色的粒子从一开始便存在于这里,在孩子到来之前,在那山中修仙者到来之前,在鱼儿们到来之前,在很久很久以前。

    无论盘踞于地表的文明灭亡几次,有些东西总是不变的,它们并不随着文明的消散而消失。也许是更早的文明,更为古老的先贤自发领悟了成“仙”之路,他们早已离去,成为更为高远的存在。他们遗残下来的力量源源不断滋润着这个世界,或许那便是他们留给此世的一线缘。

    此为仙缘。

    如今修仙者吞吃世间之仙缘,便为修仙之路。

    下雪了,雪落满河面,落在孩子肩头。墨发的孩子很快成了一只雪人,他仍坐在河面上,身下覆了层冰。他仍静静望着山,又也许只是望着河水。

    终于,当来年的春意悄然奔来之时,当河水即将重新活跃之时,那修炼了一个冬天的山中人,圆满突破了瓶颈,欣喜迈向下一重的境界。

    修仙者施施然飞去,没有看身后河山一眼,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坐在河上的孩子。来时山花烂漫,走时天地黯然。

    虞江临坐在河面上,看着被汲取走仙缘后已然枯萎的山与河,看着贫瘠而憔悴的土壤,他轻轻抖落眼睫上的细雪,他知道这块地长久地不会再有过去美丽的容颜,他知道这山中河中许多的生命,从此被夺走了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孩子咬破指尖,将苍白如雪的手指伸入冰下。他流出鲜红的血,他流出金色的线。璀璨而温暖的金线从孩子身体里流出,朝四面八方飞舞。它们流动到河的上游,它们飞翔到山巅,它们碎成一粒粒的金光,重新滋养起这片小小的山河。

    虞江临从河面站起,快要走上岸时,发觉有几只鱼始终跟着他的脚步。它们似乎在挽留,它们似乎在道谢。

    他笑了笑:“以后可不要成为那种人。”

    。

    虞江临再进入浮海,已是又过了几个冬天。几乎是刚进去,他便察觉到气息的异常,没有再前进,只停留在边界裂缝中。

    一声低低的笑不知从何而来:“大人为何不进来?”那声音极为妖异,尾音拖得婉转。

    “那只九尾死了么?”虞江临平静问。

    “嗯哼……大人好不容易来做客一次,怎么还提起其他人了?好让妾身伤心啊。”

    说着伤心,一道利爪却破空而来,虞江临很快避开。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则被砸出一口大坑。鬼魅般的声音仍在幽幽回荡,不知声源。

    “大人竟然这么不信任妾身。”那声音故意做出委屈的姿态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虞江临脚下的地面轰然裂开,一只只岩浆巨手从中伸出,它们汹涌起伏着,如同火山将倾,来势凶猛地捉向那道渺小的人影。

    虞江临轻巧飞了起来,悬停在半空中。他现出墨色的长尾,随意一劈,便将岩浆巨手们砍碎。优雅的龙尾浮在他周身,像是轻盈的飘带,唯有周围被震碎的石壁,能证明这条尾巴可怕的力道。

    “竟然是……”躲在暗处的声音惊讶呢喃,声音听起来倒比方才低沉几分。

    “那只九尾被你吃了么?”虞江临又问。

    对方于是又笑吟吟起来:“那老猫有什么好的?妾身不能为大人分忧么?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便有万箭金雨从天而降,以千军万马之势朝虞江临射来。密密麻麻的金雨扎到地面上,才显露出它粗壮的身形,每一根箭都有两人高的石柱大,砸出地面坑坑洼洼的凹陷。成片的雨压下来,压在那墨色的一小点人影上。

    虞江临并未多做躲闪,只仍用尾巴迎击,面无表情劈开一根根直冲他而来的石柱。作为一条龙,尤其是一条年幼的龙,比起法术,他似乎更信任自己的尾巴。上覆光亮黑鳞,末端带尖勾,时而灵巧甩动如巨蟒,时而坚如金刚杵,倒确实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兵器。

    来势凶猛的“阵雨”停了。虞江临瞥了周围两眼,便知对方真正用意。那一排排深深插入地下的金柱,正一圈又一圈将他围困在内。金柱与金柱间隐约有细密符文相缠,一根根柱子拔地而起,疯狂向上生长起来。

    只眨眼间,虞江临便被困在了金色的笼中。

    “小黑龙,你逃不出去了,这可怎么办呀?”那声音嘻嘻哈哈着,仿佛逗弄着笼中的鸟雀。

    那金笼开始向内收缩,触碰上金柱的石块都被烫得消融。虞江临的尾尖同样蹭到了柱子,只一瞬,他便被烫得下意识浑身一抖,整条尾巴都触电般地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笼子终于缩水成半人高的大小,牢牢地将孩子困在里面。即便孩子的身形已经足够娇小,他也不得不跪坐下来。看起来就像一只束手无策的猎物。